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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不知所终的爷爷
时间:2019-01-13  作者:杜文涛  点击:0 次 

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。

爷爷在我出生的20多年前便离开了家,自此无了音讯。他是被拉壮丁拉走的,时在1941年寒风凛冽的年初。那年父亲11岁。

爷爷的事我是后来听奶奶和父亲闲聊断断续续知道的。

爷爷名叫杜英春,家在汉中盆地一个叫马槽的小地方。少时读过几年私塾,却一直躬身务农。奶奶和父亲说不清爷爷准确的生日,从他的名字中猜忖,爷爷应该是在春天出生的。奶奶生前说过,爷爷的父辈是耕读相兼家道殷实的嗜书人,作为长子的爷爷降临,起名定是雅致的。

爷爷兄妹5人。奶奶名叫岳丽,和爷爷同龄。她家境殷实,出嫁时仅衣服就陪嫁了60套。奶奶削瘦,小足,识字,人聪慧,口齿伶俐,善女红,随手可绣花朵。小时父母忙于生计,奶奶便一直呵护着我们。按汉中农村人的说法,奶奶口有一张,手有一双。1979年8月她81岁去世前,仍不失能干的样子。

奶奶操持着家务,爷爷下田做着春耕为稼、秋收为穑的农活,微薄的家底,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出生,慢慢衰落。

然而,更苦的日子紧步相随——一家之主的爷爷被保长带人持枪强行带走,送进了国民革命军征兵处。多年以后,鬓发星白的姑姑对我说,爷爷被抓走的第三天,15岁的她领着11岁的我父亲,经人指点问寻着见到了爷爷,他和一群青壮年男人被关在汉中城外一处大院子里。彼时爷爷已经换上了黄色军装,见到他们姐弟俩时,高兴地叫着她和父亲的名字,隔着木窗和他俩说着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蒸馍,一掰两半递到她和父亲手里。离别时,他们带回了爷爷换下来的旧衣服。她和父亲哭了,爷爷也哭了。这是爷爷和家人的最后一次见面,从那以后,爷爷便没了消息。

爷爷被迫离家时,已42岁。那时我奶奶正怀着他的第四个孩子,奶奶是腆着大肚子哭着和爷爷分别的,她不知道这是和爷爷的永别。爷爷不知道这孩子是儿是女,也来不及给这孩子起下名字。爷爷离家3个月后,我三叔来到人世。

家里没了爷爷,全家的生活便陷入了困境,奶奶小脚不能在田地里撅挖吃食,就靠给人家纺线织布、缝补衣衫换取家用。极少的收入难以支撑偌大的家,无奈中,父亲6岁的二弟和刚出生的小弟送给了邻乡的两户人家。

一个完整的家因缺失了爷爷而再度破碎。奶奶领着父亲独自茹苦生活。对读书有着家风浸染的奶奶,在穷困的日子里,操劳着母子的衣食,还倔强地送父亲读书。穷日子下的父亲自是懂事,一边上着学,一边闲暇回家干着农活,坚持完成了学业。1954年从汉中农业学校毕业,被分配在岚皋县畜牧兽医站,终有了一份职业,拉扯着全家慢慢过上了正常的生活。

爷爷成为一名军人是在抗日战争正酣之际。初为军人,弃锄拿枪的手定是不适的。离开了汉中城外那个新兵大院子,爷爷去了哪里?隶属于哪支部队?至今我们不知。大半个世纪过去了,爷爷没有一丝音讯。从爷爷的出生年算起,应是诞辰119年了,早就不在世上了。如在,他怎在半个世纪里不和家里人联系呢?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又是以何种方式告别了自己的呢?时光的烟雨里,这都是一个个谜。

不知所终的爷爷是我无法释怀的梦。1990年版的《南郑县志》在“旧时兵役”一节里载道:民国二十七年,南京政府实行征兵制,颁布《兵役法暂行条例》。次年,首次征兵,民国三十年后,开始强行抓兵,少龄十五岁,壮年四十五岁,鞭打绳拴,视如囚犯,对逃跑者统以封门灭户论处。次年,征兵配额三千二百五十六名,实拉四千二百二十九名,超拉九百七十三名,占全县二十八万人口的千分之十五多。民国三十三年,当局又以年征、补征、特征的名义,先后拉兵二十八次,共拉三千四百五十九名,致使农村劳力紧缺,播种失时,粮食仅有七成收。为逃避兵役,出现农民出家为僧,远走山林,自伤致残,被迫自杀身亡等现象。

翻看着厚厚的《南郑县志》,这段文字拽扯我的牵挂。我想象得出,爷爷尽管牵挂着家中妻儿,也实难有机会逃回,不敢逃回的。

记得一年我看到一篇纪实,一个国民革命军抗战遗址在一面山坡上被发现,人们在不厚的土下见到了成群被炸身亡的遗赅,人仅剩骨了,枪也锈蚀了,而随意相扣的两个饭碗里,却奇迹般地保存着半个新鲜如初的蒜头,没有腐烂,没有生芽。文章在哪里看到的我记不得了,但这个细节却驻进了我的记忆里。读这文字时我想到了蒜头的主人扛枪前定是位农民,他喜欢吃蒜,他肯定栽种过蒜。他随身带着蒜,那缺了的半个蒜头曾佐餐过他最后一顿饭……这餐饭的主人姓甚名谁,家住何方,家里有着何人,他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?我冥思着,由此想到了我那离开土地走上战场的爷爷。那战场无疑是抗日的战场,其时正逢国共第二次合作期间,国人的枪口一致在对着日本侵略者。

裘山山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时,采写了一篇题为《寻找》的长文刊在《人民文学》上,我看了。《寻找》的一群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抗战老兵。我想,这个词也容涵着我的爷爷吧!

2015年9月3日,天安门广场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,乘车方队里走着抗战老兵。电视机前,我不由想到了爷爷。

前年秋闲走云南腾冲,拜谒参观了滇西抗战纪念馆,有一个展区是专门介绍抗战老兵的,志愿者为每一个健在的老兵拍了照,制作了简介。在国殇墓园旁的中国远征军名录墙上,镌刻着103141个英名,我慢慢地目视敬仰着。忽然,我看见了一个叫“杜应春”的名字。杜应春?爷爷叫杜英春!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出国御敌是在1942年,光复腾冲是在1944年,这枪声都响在爷爷参加国军之后。

我知道天下重名重姓的人太多,况且还有一个字音同字不同呢!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关联吗?怀着探究,我来到国殇墓园管理所办公室,工作人员细查档案后答说:杜应春隶属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53军116师,军衔中士班长,籍贯、年龄其他资料都无记载。管理所的人让我留下联系方式,说他们一直在搜集整理国殇墓园里抗战英烈的资料,如有相关信息他们联系我。

“老兵不死,只是悄然隐去。”麦克·阿瑟这句话,最能表达人们对老兵的眷念。爷爷走了,他没留下半纸文字,也没留下过片张照片。曾回老家和一位本家的长者闲聊说起过爷爷,我问爷爷是个啥长相,长者望望我说:“身高和你差不多,说话神态也有些像,比你稍瘦些,面容和善,也是单眼皮。”

爷爷已“悄然隐去”比一个甲子年还多的时日了。冥冥中,恳请爷爷捎梦,告诉我您的归隐地。长得和您有些相像的孙儿,会在您的所终之地为您燃上一炷香,在袅袅的香气里倾听您的述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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